她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是那种凄凉之美,那种凄楚让人痛惜,又容易使人回眸。王昭君出关时,大概就像她这种表情。事实上,这个香妮真的曾因网恋漂洋过海到过美国,比古代的王昭君走得更远……
我觉得谈这些很无聊。也许我的生活、心态,本来就很无聊,因此在我眼里一切就变得无聊起来。我接受过一些教育,因此懂得无聊源于生活没有目标,没有了追求。
但是,你,还有你的读者,竟然可以对我那些无聊的生活发生兴趣,这反倒使我惊讶。是你们给了我兴趣,而不是我。当我把自己那些无聊生活告诉你们时,我就同时在想,我使他们很感兴趣。
干脆直说,我的无聊全是网上的男人给我的。
我在腾讯聊天室结交的第一个男人叫史,也是个大学生。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我叔叔通过熟人在北京给我联系到一份好工作:在一家外资企业当翻译。而史在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苏州,不久就在苏州联系到一家较好的单位。起初我们还常在网上鸿雁传书倾吐思念之情,后来因彼此工作忙,“伊妹儿”减少,渐渐都觉得再这样下去很不现实,于是我们的恋情就这样无奈地结束了。
那时我很忧伤,好像掉进了生活的陷阱。待我终于重新振奋起来后,我变得现实了。在这种心态下我在腾讯聊天室又结交了另一个北京人林。不久我便惊讶地得知原来林的层次很高,是一公司副总,哈工大毕业,能力很强。他们女老总非常器重他,经常让他独当一面。
一个周末下午,我在网吧里正玩得起劲,突然接到林的电话,要请我吃饭。我并不惊讶,好像早料到他会这样。我告诉了他我的地点,下楼时他早已在楼下等我,很潇洒的样子,然后开车载着我一块去了西单北大街。他说那里有一家不错餐馆经营上海本帮菜,我是上海人,一定爱吃。这话他不经意说出来,但却让我感动。
林离过一次婚,当时他的事业还处于低谷,只是公司一般职员,与妻子离异后就各自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再也没联系过。三年来,他没接触过一个女人,直到1999年遇见我,爱的火焰才重新开始燃烧。这话我不信。一个人既有钱又正当壮年,三年来都没接触过一个女人,你信吗?但我不在乎这个,那都是过去的历史。不瞒你说,当时我并不爱他,我找不到那种感觉,这种感觉以前早给了网名叫“温柔一刀”的史。我接受林的最主要原因是他物质基础不错,有车有房,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银行存款。
同居后,我搬到林那里住。他的房子很大,布置得很舒适,还有台电脑,住进这样的房子人容易变得倦怠懒惰。林的经济很雄厚,他叫我别去上班了,说挣那点钱嫌累,于是我干脆辞职了。我成了有钱人的“太太”,每天很迟才起来,林中午不回家,晚上才在家里吃,我就把饭菜做好等他。他说家里有女人做好饭等他,这种感觉真好。
但是,渐渐我的感觉开始不好。林虽然在各方面满足我,使我在同龄人面前很风光,但我愈来愈觉得这种生活没意思。张爱玲的书和她的传记我全都看过,有时我还写点日记和小散文,也常在网上给什么人聊天,但渐渐这种单调孤独的生活也使我反感。然而,真正使我感觉“糟糕透顶”的还是林。有段时间他竟不回家吃晚饭了,有时要深夜12点才回来,理由是公司最近业务很忙,要陪客户到一些消费的地方。这种时候,家里显得特别冷清,我觉得非常孤独,只有那台电脑陪伴着我。
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一个男人打来的匿名电话,说林早与公司的女老板有染,所以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我吃了一惊,忙问对方是谁,对方却说:“别管我是谁,重要的是我的话是真的,不信你去看,他们现在正在××酒吧的9号包厢里……”说完电话挂断了。我惊疑地放下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显然,打这电话的人对林怀有恶意。但是,凭直觉又觉得电话里讲的都是真的,只是我没有勇气去酒吧印证,也不想去当那种让人同情的女人。我的心很痛,就像有人在那里猛地插了一刀。
我在沙发上孤零零地坐到深夜。
12点时,林回来了,挟带着浓浓的酒味。他像平时那样脱掉外衣,也许看见我脸色没对,于是惊讶地问:“香妮,你怎么了?”我掉过头来望着他,十分平静地问道:“你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微笑顿时在林的脸上冻结了。他停顿了几秒钟,然后问道:“我跟谁有关系?”我冷冷地直视他:“今天晚上你在××酒吧跟谁在一起?”林呆住了。过了半天,他问道:“是谁给你讲的这些?”
大滴大滴眼泪就从我眼眶里掉了出来。林慌了,一下抱住我连连说:“香妮,你听我解释,听我从头给你讲……”我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讲。也许他有很多充分的理由,但对我来说,他与女老板关系不正常这一事实是存在的,这就已经够了。那瞬间,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幸福”是多么的不真实,它不仅一直在欺骗我,还在欺骗许多曾经羡慕我的人。
之后的一段时间,林显得很狼狈,再也潇洒不起来,身上剩下的只是尴尬和无奈。也许他意识到了什么,因此他常在电话上对我这样说:“香妮,我不想失去你……”
这句话没能感动我。我想我当初就没爱过林。他虽然英俊潇洒,颇有男子汉气魄,但对我来说这种东西仿佛是一个涂有颜料的壳。他一直没能走进我的心。奇怪的是,我虽然不爱林,但此刻却有一种可怕的孤独感,觉得命运已把我抛弃在北京街头。举目四顾,茫茫人海全是陌生面孔,我像一粒沙砾在大海中沉下去。我没有工作,没有住房,假如离开林,我将像乞丐一般流浪街头。
林曾经受过的教育使他还有一颗良心,他觉得对不起我,我们分手后,他没有亏待我,给了我相当大的一笔钱,这笔钱可以使我在许多年间没有后顾之忧。
女友们得知我又成为“孤独的女人”后,与我交往频繁起来。她们很关心我,觉得我需要帮助,我坤包里的那部BP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她们给我介绍的男朋友文化层次都比较高,有硕士博士,还有作家艺术家。这些人与我见过面后,多数都对我印象较好。其实我知道他们并不看重要我的文化,而是看重我还有几分姿色。男人大都好色,这就是我的结论。还有一个艺术家,搞画的,一点不迂腐,很浪漫,似乎景况也不错。但他太脏了,头发像女人那样很长,油腻腻的,似乎还有什么气味,差一点使我发吐。后来,女友们烦了,问我究竟要选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很内疚,总在电话上对女友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有一天我和另一位女友去网吧玩,我又在腾讯聊天室认识了一个老外杰克。当时他在北京语言文化大学读书,虽然汉语说得不太标准,但语言却非常生动有意思,网名也很有趣,叫“美国阿呆”。我索性用英文与他聊天,我的英语水平六级以上,与他交谈自然不费力。
女友见我与一个老外交谈得那么投机,便笑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什么事不会发生呢?杰克虽然在北京语言文化大学攻读汉语,但就快毕业回美国了。他还告诉我,他对有着几千年古老文明的中国很感兴趣,一到假期就到处旅游,还去过拉萨、敦煌,身上充满了生命的激情。我觉得奇怪,在我眼里,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平淡、无聊,但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新鲜而神奇的。
杰克身上的激情在感染着我。这以后,杰克开始与我见面,而且每个周末都要约我出来吃饭。这时我才知道他竟然是个素食主义者,因此他约我去吃饭的地方要么是前门大街的功德林素菜馆,要么是灯市口大街的绿色天食餐厅。我问他为何吃素,他说是为了有一天能看到中国的菩萨,因为菩萨是不喜欢荤腥的。他那种认真而虔诚的表情让我忍俊不禁,觉得他长满胡子的脸上充满了天真的孩子气。
我和杰克之间的感情正在慢慢发生变化,这一点彼此都感觉到了。有一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林阴道上散步时,杰克握住我的手突然说:“妮,我想娶你……”
我心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我原以为,我与杰克的网缘属于一般友情,最多发展到一种新型的恋人关系,以此来弥补各自的空虚和寂寞。我从来没想到过婚姻,更没有想到和一位老外结婚,双方风俗习惯、文化背景、生活圈子等的不同,是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就像赌博一样,这个赌注未免太大,我不仅没有心里准备,而且也没有这个勇气。
也许,在杰克眼里,我是一位非常传统的中国女性,有着自己独特的一种生活方式。他了解中国习俗,知道中国人把婚姻当作一件终身大事,是比较慎重的。他也知道一些中国女孩很愿意嫁给外国人,然后一同出国。因此,当我表现出这种慎重的态度后,杰克便认为我和那些整天都在做出国梦的女孩不同,有较高的文化素养。他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我的爱,请我到一些有情调的地方喝喝咖啡,听听音乐,不断送玫瑰花给我,或在电话上说他爱我、想我,还约我到香山去玩。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温馨最幸福的时光,我不知道一个单身女人的生活还会这么浪漫充满情调。渐渐地,杰克成了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似乎只要没有了他的贺卡、电话、鲜花和邀请,我的生活就缺了一大块。
一天,我把杰克带到我住处去。杰克感到很新鲜,进了门就睁大眼睛好奇地到处看。我给他端来一杯饮料,但他仍在屋里转悠。他说女人的屋子是这个女人的一本书,他要好好读读。他知道我平时在为一些杂志或网站撰稿,以为我是以此为生,现在又见我住处比较简朴,便说当网络作家是很苦的,以后他不会要我再这样过下去,他要为我负起责任。能够让女人感动的就是杰克这些话。女人似乎天生就是弱者,内心深处有一种依赖感,把男人当成一棵能遮风雨的大树。女人的心也容易孤独,希望有爱的话语来慰藉。
深夜时,杰克终于走了,临出门时轻轻地吻了我。就在那瞬间,我差点想抓住他的手,但我终于没有。
朋友们得知我男朋友又是个在腾讯聊天室认识的蓝眼睛老外后,都笑得前仰后合。她们说,以前认为我有点保守,但现在看来我特浪漫。但是,当她们知道我与杰克并不是闹着玩的,而是要结婚,要漂洋过海到大洋彼岸去生活时,都傻了眼。大家劝我要慎重考虑。
我叔叔得知这件事后,也很不放心,特地从上海赶来北京。我父母去世得早,是叔叔一直把我供养到大学毕业。他一见面就问我道:“你了解杰克吗?”我点点头。但是叔叔仍然不放心,让我把杰克叫来,亲自问了他一些问题。当杰克终于弄明白我叔叔的疑虑后,就用双臂搂着我肩头,表示他有多么爱我。叔叔离开北京时只留给我一句话:好自为之。
1999年10月,毕业后的杰克办妥一切手续,然后携着我准备飞往大洋彼岸。女友把我和杰克送至首都机场,分手时还在我身边悄悄说:“别哭,在那边过得不快活就回来……”但是我的泪水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杰克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用手紧紧搂着我。我登上飞机舷梯,就要进舱门的那一刹那间,我忍不住又回过头来,泪眼迷蒙地望着候机厅挥了挥手……
我万万没想到,未来的世界,竟一片混沌。那个在中国满有绅士风度的杰克,原来是个无赖!他以前在中国留学时,所展现的完全是一副虚假的面孔。他的彬彬有礼,他的文化素养,他对人的尊重,以及他对中国文化那种倾心和渴求,我认为是带着某种目的,在特殊环境才会出现在他身上。我承认他有些聪明,很会博得女人的欢心,但他骨子里的那种无赖品性,却是根深蒂固的。他几乎是连哄带骗把我弄到美国。
原来他在美国是一个贫民阶层,父母也根本没有什么食品公司。起初他竭力隐瞒,不让我去见他父母,渐渐使我生了疑心。后来他大约觉得没必要再瞒我了,索性告诉我真相:父母是打工的,根本没有什么钱。其实我不是冲杰克家的财产才跟着他去美国的,但他不该欺骗我,说什么一回美国他就是新上任的公司CEO。我非常忿慨,像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懵了似的,一直沉浸在悲忿和失望的情绪中,连饭也吃不下去。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后,我的心态渐趋平静。我想,杰克之所以欺骗我,把我带到美国,大概是因为爱我的缘故。我还想,我不该老是耿耿于怀,应该给杰克一次机会,让他重新去走自己的路。
但是,杰克不是我想像中那种能从低谷中爬起来奋力拼搏的男人,他压根儿就没这观念。他像许多美国青年一样非常迷惘,他接受的是金钱社会给他带来的巨大影响,去中国探险也无非是一种短暂的猎奇心理而已。在工作上,杰克经常更换,很不稳固,而他的冲动性格又常使他在老板面前丢失机会。他还喜欢伙着不三不四的朋友到处晃荡、赌博、酗酒。他性欲强,变得很粗野,一点不像在北京时的那种温情脉脉。我反抗,他就大声吼叫,活脱脱像个禽兽。
一次,他醉醺醺地回到家中。那天我身体很不舒服,于是不理睬他,扯来被盖蒙头大睡。他恼羞成怒,一把掀去被盖。我彻底忿怒了,而且非常地绝望,于是抓来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把自己手腕上的静脉管割破了,鲜血顿时喷溅而出,染红了被盖和床单。杰克酒醒了,吓得发呆,连忙打电话叫来一辆救护车,把我送进了医院。
从那以后,杰克似乎收敛了一些。但这并不表明他从根本上改变了自己,仍然经常赌博、酗酒,一喝醉就露出无赖相。杰克的工资不高,有时被老板扣除工资后,那点钱就只能勉强维持日常开支了。渐渐地,杰克发现我有钱。我没有对他说出真相,他的所作所为让我不能相信他。但从那以后,只要他赌输,就要涎着脸问我要钱;当他从什么地方弄来一朵玫瑰送我时,我就知道他要向我借钱了。为了避免他的纠缠,我往往要拿出一点钱打发他走,然后就把他送的玫瑰扔进垃圾桶。想起他原来在北京送我的那些玫瑰,我真的好悲哀。光阴像一支魔术棍,把一切都改变了……
这时我很怀念自己的祖国,怀念祖国的亲人和朋友。我很后悔当初来美国,美国也许是别人的天堂,而对我来说却是地狱。
2000年11月的一天,杰克赌博输了钱,又像往常那样来向我借钱,这时我对他已彻底失望了,因此非常坚决地回绝了他。他恼羞成怒,对我破口大骂,还扯我的头发打我,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我在美国新结识的几位留学生朋友知道这情况后,非常愤怒,他们竭力怂恿我到州法院起诉杰克。杰克的父母知道后,着急了,连忙跑来求情,因为他们的儿子很可能因虐待罪受到监禁。但这次我态度表现得很坚决,还到一家华人报上撰文倾诉了我的遭遇,并登了自己的照片。杰克终于害怕了,不仅向我当面赔礼道歉,还答应了我的一切条件。
2001年4月初,我费尽周折终于与杰克分道扬镳,顺利地回到了北京。在下飞机踏上国土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突然踏实了。看着昔日的女友来机场接我,我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忍不住与她抱头痛哭……
我的三次不幸的网恋就这样结束了,从这以后,我虽然也上网,但不敢再去腾讯聊天室,更不敢把自己的幸福赌注在OICQ号上。有人说,网上是虚拟时空,但在我看来,这并不准确。对我而言,“网恋”也是一种伤害,从头个恋人“温柔一刀”开始,那时,网上的那把无形的刀子就在慢慢戕害我了。
口述:香妮
文:潘文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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