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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幸福?

赵鑫珊 http://www.sina.com.cn 1999年8月12日 13:07 天津日报

     (一)

  有人当面问过我:“你一生中觉得最幸福的都是什么时候?”

  当时我来不及回答。现在我想大致地列举出来:

  1955年8月20日,我接到北大录取通知书;

  热恋时第一个吻,其时暮色已苍茫,湖边水杉倒影映出天边一弯新月;

  1957年寒夜,我在北大朗润园第一次欣赏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和《第五钢琴协奏曲》的时候;

  1961年5月,即我毕业前夕,我从东校门物理大楼图书馆走出来,去圆明园荒野散步,还在咀嚼、消化、琢 磨量子力学哲学涵义的时候;

  1969—1975年我在辽西海边放羊观察海上生风暴全过程的时候;

  在牧羊人小屋偷偷攻读理论物理和概率论,时有所悟,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时候;

  有年冬天,母羊产羔,我去助产。工作完毕,我走出羊圈已是深夜一点多。雪后放晴,仰望夜空,整个宇宙是那 么澄明,有那么多的星星在我头顶上闪烁,我想到创造宇宙万物的造物主该是何等伟大!突然有一阵犬吠声隐隐约约从远处孤 村传来...可惜当时没有残月,没有行人,没有云边雁断声(估计当年插队、上山下乡过的人,都会有我这种体验);

  1974年冬,我从辽西牧羊人小屋回到故乡。有一天,母亲烧了一条大鱼。晚上停电,只好点支蜡烛。吃饭的 时候,母亲向我讲述我不在家的这几年的风雨经历;

  在德国乡村,我一个人走在林中小道上,正在构思《人类文明功过》一书的章节,其时夕阳西下,有教堂钟声轻 震林木,由远而近传来,我看着有几只德国品种的寒鸦从乡村墓地掠过...

  当我最后完成42万字的《莫扎特之魂》,正是深夜。我编好了页码,之后打着一把雨伞,同我妻子出去散步的 时候;

  1998年6月的一天,我在复旦大学开架外文书库顺手读到一本书,其中有一段是有关金属的定义,使我非常 满意:“所谓金属,就是这样一种物质:它们的原子之间的距离很近,周围有一二个不能配对结合成原子的电子围绕它们作自 由的运动。”

  正因为这样,所以金属一般都是良导体。这类解释大大满足了我对世界结构的因果链的好奇心。我得到的是追问 世界因果链的幸福。当然,远不止我在上面列举出来的这些幸福时刻。我总结过,所有这些幸福的时刻有如下共同特点:淡泊 、宁静、简朴。精神性(或内心)的事件占绝大多数,并不需要消耗过多的能量和自然资源。

  至少,我这些幸福时刻并没有像大多数美国人那样,把消费数量看成是幸福大小的量度。至少,我的幸福并没有 过重地损害地球生态环境,因而是绿色的。

  1980年6月,西方七国首脑会商能源问题,他们不满于石油输出国组织哄抬石油价格这一行为。首脑们一致 表示,西方经济增长不能完全让石油消费来决定。就是说,石油消费多少不等于经济增长多少。他们打算发展更多的核能和其 他能源,为的是减少对石油的过多依赖。这也启发了我。我认为下面这条链不见得恒成立(我不迷信这链):

  能源和其他自然资源消耗得越多→经济便越增长→人的幸福数量和质量也随之增长。(不,不见得!!!)

  如果说,我在朗润园欣赏古曲音乐也要消耗电能,也要使用唱机和唱片(因而也要耗费自然资源),我在物理大 楼读的期刊和书籍,也要砍伐森林和造纸,污染环境,但我相信,我向大自然的索取并没有超过地球母亲能够允许、支撑和忍 受的范围。

  至少,我没有像今天许多人那样,让铺天盖地的广告牵着自己的鼻子走。一位撰写广告词的商人说:“使妇女们 对于她们已经拥有的东西不满是我的工作。”

  这些商人在用一些精致的语言符号系统鼓吹一种生活方式,这方式是病态的,严重损害地球环境的。当然,经济 学家不赞成我这种看法。至少,我的幸福时刻没有一次是建立在速度上的。要知道,飞机比起小轿车,其危害性更大,因为飞 机速度快,每公里运送一位乘客要比小汽车多使用40%的燃料。--这便是用损害环境作为惨痛代价的速度!当然波音客 机污染的是高空,不是地面。然而,速度几乎成了科技文明进步的同义词。

  说实话,那天我在德国林中小道上散步的节奏和速度都是农业文明时期的节奏和速度。我的悠闲自在的步伐自不 必说,即使是那寒鸦腾空而起,那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也是悠缓的。

  人的幸福感多半偏爱在创造性的搏斗之后,在一种质朴的平静中悄悄流遍你的全身心。其实那次林中漫步后的第 二天晚上,我就参加了一次豪华宴会,地点在靠近荷兰边境的一座古老庄园。我的德国友人用一辆奔驰小轿车把我接去。但是 我并没有把这次经历,看成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列举出来。

  我只把它看成是享乐,而不是幸福。享乐要100%地依赖外界,幸福则多半来自一个人的内界。人类文明列车 的最高、最终目的是幸福,而不是享乐。

  (二)

  我承认,幸福既然是一个人生哲学问题,它就很微妙。但是有一点要肯定下来的:

  享有生活必需品(比如温饱,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木屋)是幸福生活的第一前提。这是不容否定的。

  在这之后,分歧才开始。

  比如:随着科技文明的进步,物质财富愈增加、闲暇时间愈增多,幸福是否会按正比例增加?当你一人拥有二室 一厅,后来是十二间房两个大厅,面积是原来的六倍,你的幸福量是否也会增加六倍?

  不,不一定。甚至还不如原先有安全感。因为一个人住十二间房,外加两个大厅免不了要有一种恐惧感。尤其在 刮北风的寒夜。其实安全感是幸福感的第一要素。

  当一个社会已经变得富裕时,人的幸福量并不一定同收入的多少成正比。这时候,收入便会丧失它作为人的幸福 的决定性因素。比如1957年的美国,收入水平同幸福感之间还有十分紧密的因果联系。随着美国人的普遍富裕,到了19 78年,这种联系便削弱了。

  深层次的幸福感倒是同受教育程度、文化素质和创造力(领悟力)有紧密关联。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能体验到这种浮生之旅况味的人,并把它写成诗行,怎不是一种高层次的幸福呢?

  这是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语言符号系统)赐给人的幸福。它是纯精神性的。

  温饱和有间小木屋之后,我一直把纯精神性的幸福看得比物质财富更重要。就说光吧,太阳光、月光、星光和灯 光...于我们是多么熟悉啊!几乎到了熟视无睹的地步。但是史前原始人和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对光世界的奇妙又能看 到多少呢?

  在物理学家眼里,光世界的奇妙和光的本性便成了他的幸福源泉。因为光的一切属性和行为,正是上帝大自然或 大自然上帝的披露。探究光的神秘结构,即是朝圣。同上帝大自然在一起的人,怎不感到幸福呢?

  比如,1972年冬天,我在牧羊人小屋读到狭义相对论第二个假设,内心便充满了一种纯精神性的幸福感。当 时我的晚饭不过是一个窝窝头、一碗玉米稀粥、一点咸菜。

  该假设的要害是:当光源和观察者作相对运动时,光速是一个常数。

  或者说得详细些:不管是光源相对于观察者运动,还是观察者相对于光源运动,光在真空中的速度总是一样的。

  福克斯(J.G.Fox)对这个问题作了杰出的论文,发表在《美国物理学杂志》(Amer.J.Phys ics)1965年(第33卷)第1期。在牧羊人小屋我读到福克斯的论文,如同与他面对面抱膝长谈,其时自然哲学的高 明玄旷、浩博雄浑,使我得之于内养,构成了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我的幸福是不怕别人入门盗窃的,也不会贬值。因为它来自我的内心,藏在我的内心深处。

  在我看来,爱因斯坦的一生是非常幸福的。因为他在五个领域做出了杰出贡献: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统一 场论、量子力学和统计物理学。他是一个中了五次头彩的人。何况他的爱情生活也很丰富多彩,又拉得一手好提琴,一生热爱 莫扎特。---这样的人生才值得一过!

  牛顿、莫扎特和爱因斯坦都是直接同上帝对话、交谈的人,所以他们得到的是一级幸福。我们只能通过这些旷世 天才才能间接听到上帝的声音,所以我们得到的是二级幸福。这已经不错了。

  李白得到的也是一级幸福,因为他写下了许多千古绝唱。

  中国古代文人在南方远行偏爱舟楫。所以在三江五湖之上,诗人坐听涛声,载愁带酒,为我们留下了不少夜泊诗 。今人读到这些透出一派寒寂美和点点渔灯照浪清的诗篇,自会有一种幸福感萦怀。这时,我对人类文明便会有一种感激的情 怀。因为史前原始人是不会写出这类由鹭思友、旅怀怅然的诗句。所以我酷爱文明,做鬼也愿做文明鬼。

  不同的人,幸福观自然不同。受过教育的人多半看重、追求纯精神的幸福。这是文明一大功。

  物质享乐很有限。你再有钱,你一个晚上只能睡一张床。黄金制作的床不一定比木床好。但精神世界的追求则是 无限丰富多彩的。当年我在德国林中漫步,如果我会画画,带十几幅油画和水彩回国,那我的生命质量准会提高一个数量级。 我以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最高、最终目的,是在提高每个人的生命质量。物质生活固然重要,精神生活也许更具有决定性的意 义,其中包括宗教信仰生活。

  宗教信仰如果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扎了根,他(她)的基本幸福便有了保证。

  (三)

  请莫误会,以为我是一个反科技文明的“卢德派”,反经济增长的“禁欲主义者”。不,我是有条件(不是无条 件)拥护科技文明和经济增长的。

  我一再说,人类文明之道无他,对大自然不满而已,这是我的有关文明的定义。

  但这不满不可能是无限制的。

  无限制不满不等于幸福。

  全部问题在于人同上帝大自然谈判:经济增长究竟达到多少,人既觉得幸福,地球生态环境(尤其是全球气候系 统)又能承受得了?

  21世纪人的幸福同以前人的幸福将有一个本质区别:

  要同对全球风险的评估结合起来。因为21世纪人的幸福量大,冒的风险也是全球性的,因为21世纪人是拥有 计算机和DNA重组技术的新人种,大有大的难处。

  我始终认为,把人从繁重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使人有更多的闲暇时间,是人的幸福保证和一个必要的物质前提 。(在北方农村我劳动过多年,我懂得这个道理)。比如在古代楚国,因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 食物常足,谋生较容易,所以才有较多的人们脱离单纯维持基本生存的体力生产劳动,获得较多的闲暇,投入较高级、较复杂 的文明活动---物质生产和精神生活。

  我还想起日本走上富裕社会的历程。战后日本“富裕社会”是始于1955年高速经济增长的结果,尽管半个世 纪以来在我和许多人眼里,日本科技文明的特点是“科学弱技术强”。

  二战前,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几乎没有闲暇。务农的男劳力每天闲暇时间仅48分钟,妇女更少,为15分钟。务 工的男劳力每日闲暇为1小时43分,妇女为1小时9分。同今天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的一生若是没有闲暇,整天都是苦力地干活,幸福总是一件很遥远的事。然大量闲暇正是发 达科技文明带给日本人的礼物。不过在80年代,日本工人每年劳动时间仍为2152小时,而美国为1898小时,西德仅 1613小时。

  1993年我在德国期间,觉得德国人的闲暇时间特多,各种名堂的节日、假日一个接一个。我经常在问自己: “那么,德国人的物质财富是怎样被创造出来的呢?”

  这又要感谢科学技术文明了。

  今天的中国人比起过去披星戴月地干,年终还倒欠公社的钱,毕竟有了较多的闲暇。但一想到这在很大程度上是 以严重损害环境为代价的,原先心里得到的一点幸福感便通通抵消了,而且心情十分沉重忧虑。据《湖南日报》1998年5 月12日报道,湘江流域水污染的严重程度仍在扩展。有的河段鱼虾已绝迹。一些城市生活污水直排江河,工业和生活垃圾也 随意倾倒江堤,形成对生活饮用水的严重威胁。估计随着中国人口增长,这种情况到下个世纪还会进一步恶化。

  年年月月日日夜夜都是恶劣的气候,到处都是沙化土地,水域都被严重污染了,即便是我们每人手中握有先进的 计算机和全球通移动电话,每个中国家庭都拥有3C:ColourTelevison(彩电)、Cooler(空调)和 Car(汽车),那又有什么用呢?

  有一个人人都能做出选择的常识:在沙漠中,最最重要的是一汪清泉,而不是一大堆黄金。

  这难道就是文明进步的目的和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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