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弦

　　永远记得中学时的地理老师，我曾经是她最优秀最宠爱的学生。

　　从初中到高中，她都是我的地理老师，而我每次地理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她认为我肯定会去考地质大学，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在她看来我就是为地理而生的。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在地理方面的天赋。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知道这是自己必须面对的。

　　她说，你的地理成绩这么优秀，为什么不报考地质大学？

　　我知道骗不了她。她教了我整整5年的书——除了我学理科不学地理的高三。为了参加竞赛，她给我补课的业余时间大概和上课时间差不多。她太了解我了。我自己也知道对地理割舍不下的热爱，也知道自己如果在这方面发展，或许真的会成为未来中国最优秀的地质学家。

　　但是，在填报志愿之前，我想到了我的爷爷，他搞了一辈子的公路建设，却两袖清风，默默无闻。

　　我对老师说，是的，我喜欢地理，可是我更需要赚钱，需要过日子。现在搞地质的人什么处境您没看见吗？上地质大学，我以后一个月可以赚多少钱？还要天天在野外，有家不能回，或者就是和你一样做个老师。我有什么出路？

　　那一刻，我真的是什么也不顾了。老师没有再说什么。也许她曾经想说什么，可是在我冷酷的语气面前，打住了。

　　这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交谈，也是第一次看到她哭。

　　那天的天空很晴朗，我的天空却是大雨如注。

　　我当时没有哭。在现实面前，我可以不低头，但是有时候我需要点头。

　　我得承认自己没有勇气去过只有理想没有金钱的日子——虽然我曾经为自己能很轻易地认出各种各样的岩石而得意，虽然我也向往过走一条自己从心底热爱的道路，但是生活就是这么残酷，它只给我一个选择。

　　但我现在还是为这一次选择哭了。雨夜，同学从家乡打长途给我，说老师去世了，她住院的时候，同学去看望她，她还提起我，说我是她最好的学生，她也理解我为什么不肯学地质。

　　中学毕业后，我从来没有回过母校。因为老师在那里，怕看到她，怕看见自己在爱做梦的年龄里最美好的梦，怕又想起老师那双含泪的眼睛。

　　我现在生活得还不错，一切也都还满意。同学的电话却扰乱了我，让我知道梦想其实是想放弃也放弃不了的，只是藏在心里最深处，连自己都不知道。可是被碰到的时候却很疼很疼。

　　我终于潸然泪下。迟到的泪水也还是泪水吧。为老师也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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